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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小時候，在老家農(nóng)村那片山地丘陵住著的人們，元宵節(jié)過得很簡單的。
簡單過元宵的原因很簡單，年貨已經(jīng)吃完，難以再湊出有肉有魚的“盛宴”，也不會再花錢去買。家里剩下的錢很少，甚至為了過年全花光了。
一
我的老家，正月十五這天，不叫“元宵”，就叫“正月十五”，這叫法好記。
正月十五過得簡單，不表示不過。因為這一天，是人們從閑到忙的分界線。這天以前，所有人都可以閑著，閑著的理由，是在過年。
圈里豬糞滿了，可以不管，過完年再說；自留地該挖了，春風(fēng)來了好種點菠菜、苘蒿，可以不挖，過完年再說。
過了這一天，春風(fēng)真的快來了，地里的活不等人，大人們再沒有閑下去的理由了。
對已經(jīng)上學(xué)的孩子來說，更是如此。那時沒有課外作業(yè)，更不要說什么寒假作業(yè)了。放了寒假，孩子們只有一件事兒可干，那就是玩。
過了正月十五，便是十六，開學(xué)了。不管是否能在學(xué)校學(xué)到多少東西，也不管是否愿意上學(xué)，開學(xué)了，總要背著書包去上學(xué)的。這對在山野地里玩慣的孩子們來說，是一種大不自在。
正月十五這一天，桌上的飯菜是否會好一些，孩子們手里是否有煙花，看各家的經(jīng)濟情況。可山村里的每個人，都知道這一天是“正月十五”。
走出山村，才知道山外的人，把正月十五叫元宵節(jié)。也許，當(dāng)?shù)啬钸^私塾的人可能會說，這一天叫“元宵節(jié)”。可山里人不愿意改口，因為他們不知道每年的正月叫“元月”、晚上叫“宵”。
莒南縣元宵節(jié)前的市場上，現(xiàn)在擺買的各種花燈，現(xiàn)代氣息濃厚。
二
正月十五不叫“元宵節(jié)”，我們把為這一天特意做的吃食，也便不叫“元宵”，而是叫“湯圓子”。
做出來是圓的，在水里煮熟，連湯帶那圓東西一起盛到碗里，山里人叫它這一名字，理直氣壯。
那時候，村里人做湯圓子，用兩種原料：糯高粱，糯米。
山地丘陵，旱多澇少，沒法種稻子。好處是，山村在山東省莒南縣最南部，與江蘇只有幾里地。村里的閨女嫁到江蘇，村里的媳婦是江蘇人，此類的與江蘇人有親戚關(guān)系的人家，真不少。過年走親戚，江蘇的來山東，大米是肯定少不了的，甚至還有糯米。
與江蘇沒一點親戚關(guān)系的，想做湯圓子，便只能用糯高粱了。好處是，地頭地邊年年都會種些糯高粱，一家分三五斤，過個正月十五，足夠用的了。
不管是糯米還是糯高粱，都要用碓來搗成面子。這活兒會提前完成，因為實在太慢，一二斤湯圓面子，要大半天才能搗出來。
正月十五這天，滾湯圓。材料一部分加水和成面，一部分仍是干面。從和的面中取出一小塊，在手里攥實，團成球，再放到盆中的干面里。搖晃盆，讓濕面團子在干面里滾動，最后滾成湯圓子。
并不是誰家都會做湯圓子，可能是沒有原料，也可能是不想費事。誰家做，都會多做些，送給老人，送給關(guān)系好的村民。
糯米湯圓子盛到碗里，連湯帶湯圓都是白的；糯高粱湯圓子盛到碗里，連湯帶湯圓都是紅的。
湯圓面子，以前都是這樣用碓搗出來的。
三
我小的時候，沒見過耍獅舞龍。居住在這片地方的人，生存大不易，他們正月十五玩不起這些。
也沒見過點燃后一飛沖天，然后在天上炸出燦爛色彩的煙花。沒有人有閑錢買這些東西。
那時候，正月十五晚上，能讓孩子們玩得興奮的東西，只有一種叫“提（dī）提紙”東西。這東西像香一樣粗細長短，灰色的紙包著少量的藥，整根偏軟，點燃后不停地放出小小的火花。因為軟，基本只能是提溜著燃放。
現(xiàn)在有一種孩子們在元宵節(jié)喜歡玩的東西，叫“仙女棒”，應(yīng)該就是“提提紙”的現(xiàn)代版。
現(xiàn)在元宵節(jié)前叫賣的燈，對孩子來說，更像他們的日常玩具。
那時，“提提紙”做工很簡單，價格當(dāng)然也低。花一二毛錢，買上一把，有幾十根，夠自家孩子正月十五晚上高興的了。
窮日子有窮日子的過法。山里人在正月十五這天晚上，發(fā)明了一種叫“悠花”的玩法。
豆秸半燃燒后，加入粗鹽，用細鐵絲等纏綁著，放進一個鐵籠子里。鐵籠子連著一根鐵繩，鐵繩捆在一人多高的粗木棍上端。
正月十五之夜，在空曠的打麥場里。鐵籠子里加了粗鹽的豆秸被點著后，年輕力壯的人把木棍支在地上，以下端為支點，上部劃圈式地搖起來。
木棍帶動鐵繩，鐵繩拉著鐵籠子，鐵籠子被悠起來，作圓圈飛行。圓圈越悠越大，鐵籠子越飛越快，里面的東西在不出現(xiàn)明火的情況下燃燒著，鹽粒炸開，炸出火花，隨飛動的鐵籠子四射開來。那滿場院的火花，引來不停的叫好聲。
這些都是我記憶中的模糊東西，因為在我七八歲以后，再也沒見到這種“悠花”。我問過大人們，大人們說這么玩有危險，鐵籠子會炸，傷著人。
現(xiàn)在元宵節(jié)前叫賣的燈，對孩子來說，更像他們的日常玩具。
四
那個時節(jié)，在那片山地丘陵里居住的人們，不會為了過正月十五去買花燈、扎花燈。沒有花燈，便也沒有花燈上的字謎。花燈和字謎，都不是窮人玩的東西。
但那時的正月十五晚上，小孩子手里，依然能提著燈。這種燈是用蘿卜做的。
到了正月十五，吃了一個冬天的蘿卜早已糠心了。拿一個粗些的蘿卜，從中間切開，挖掉糠心的肉，皮完好地留下來，便是兩個蘿卜燈了。
蘿卜燈用三根或四根線吊著，拴在一根小小的木棍上。用棉花捻出燈芯，倒上些花生油，制作便全部完成。
正月十五的晚上，孩子們提著點燃的蘿卜燈，在家里四處照著。按照大人們的說法，家里每個旮旯里，都可能會藏著不干凈和不好的東西，包括疫病霉運，包括妖魔鬼怪。正月十五的晚上，用這種蘿卜燈一照，這些東西都會被照沒了、照跑了。
我很小的時候，完全相信小小的蘿卜燈能發(fā)出這樣神奇之光，連家里的豬圈都要爬進去照一下。
自家全照遍了，便跑到對我很好的二奶奶、二嬸子家，斗志昴揚地繼續(xù)工作。那時的我，覺得這是一件光榮偉大的任務(wù)。
在沒有電的時代，小小的蘿卜燈在庭院里、街巷里亮著，那微弱的光，連腳下的路都難照清。
花生油太珍貴，大人往蘿卜燈里倒的油，點燃后堅持不了多少時間。圓圓的月亮升起來后，大街上便看不到“提提紙”的火花和蘿卜燈的微光。孩子們都上床睡覺了，只剩下清冷的月光，無聲地照著寂寞的山村。
我已經(jīng)四十多年沒見過蘿卜燈了。那個山村的人們，早已擺脫了貧窮；現(xiàn)在山村里的孩子們，吃的、穿的、玩的，都不是我小時敢想像的。
我不知道今年正月十五時，是否會有上了歲數(shù)的村民，想起蘿卜燈，給孫輩們做些蘿卜燈，并給他們講這燈光可以驅(qū)邪。
我相信，如果有這樣的蘿卜燈，過上富足日子的孩子們，還會愿意在正月十五之夜，提著照遍四處，并覺得是在干著光榮偉大的事兒。
紅盆中的，便是以前過元宵節(jié)時，孩子們晚上提著的燈。這種燈以前是用面做的，穿上線，拴上木棍，就很像蘿卜燈了。
五
長大了，從書中看到前人寫元宵節(jié)的句子，如“東風(fēng)夜放花千樹，更吹落、星如雨”，如“月上柳梢頭，人約黃昏后”，很是美好。
進城讀書、工作的城市，有個天下第一泉的趵突泉，年年元宵節(jié)會辦燈展。我從來沒去過，無他，只是覺得那里太熱鬧，與我記憶中的正月十五太不一樣。我怕這種太不一樣，會沖淡并不清晰的老家那份正月十五的記憶。
盛世時期人人富足，元宵之夜，歌也千家，舞也千家。我曾經(jīng)生活過的山村，在那些時代，無歌無舞，但人們?nèi)匀荒昴赀^正月十五。那些在山地丘陵間一天天長大的孩子，在正月十五之夜清冷的月光中，等著春風(fēng)，等著桃花。
大眾報業(yè)·農(nóng)村大眾報記者 孫成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