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東陌堂和馬家村是煙臺的倆小村,甭說在世界地圖上,就是在山
東地圖上,你拿著放大鏡也找不到它們的位置。可是從這里走出的姑
娘唐功紅和劉春紅卻舉高了世界的目光!記者最近在這倆小村采訪,
發現唐功紅和劉春紅并不像許多媒體說的那樣神乎其神,其實,她們
跟自己的小村子一樣的普通,她們是千萬個中國農村姑娘的代表:聽
話,肯干,不叫苦,不喊累,嘴里沒有豪言壯語,只知埋頭做分內的
事。正像村里的鄰居們說的:“她們長得不俊,但是干得俊,舉得俊!
”
兩個乖女兒
唐家和劉家相似的地方多,都不富裕,院子里都養著花,地瓜花、
月季、夾竹桃、菊花,滿院清香。男爺們(唐父和劉父)都沉默寡言,
聽說來記者,唐功紅的父親唐與山總往外躲,而劉春紅的父親劉宣堯
更“膽小”,中央電視臺請他去做節目,他打電話找到招遠體校的馮
校長:“我不會說,咱倆一塊去行吧?”而唐母和劉母卻都能說,而
且說得很形象,應付記者綽綽有余,開口就是:“感謝各級領導……”
唐功紅的媽媽王金榮先說了一件讓她落淚的事兒:“俺閨女11歲
那年秋天,有個星期六,俺就告訴她,星期天下午,咱娘倆把官道北
的苞米秸弄回家,俺閨女也沒說話。苞米秸我先砍了,想上午曬一曬,
分量輕快點兒好往家弄。星期天上午我干活到11點來鐘,回家見大門
上了鎖,我那個氣啊!小妮子肯定出去瘋玩了。俺從墻頭上爬進家門,
剛進屋,就聽俺閨女趴在窗臺外喊俺,俺一看,更來氣了,她渾身上
下就像剛從水里撈上來似的,臉上還一道一道的泥水。俺正要罵她,
就看到苞米秸齊刷刷地矗在俺屋后一大片。那是一畝多地的苞米秸啊,
二里多路啊,她一頭晌給用小推車推回來了。俺知道是孩子疼俺啊!
閨女累得躺在炕上,夜里尿到炕上都不知道。第二天上不了書房(學
校)……”記者感嘆,11歲的孩子,在城里,是撒嬌的年齡啊!
有意思的是,劉春紅的媽媽馬云敏也說了一件讓她一想起來就內
疚的事兒:“1997年春紅參加省運會拿了金牌,她回家連休息也沒休
息,就跟著俺下地。俺家有3畝地膜花生,每墩花生都要單個單個往
外用手摳,蹲在地上,蹲一會就眼冒金星,俺娘倆兒摳了一上午才摳
完,俺摳得腰酸背痛,春紅不喊累,還給俺捶背。你說說,孩子奪冠
軍回來了,俺也不知道疼她。人家都是下館子慶祝,咱莊戶人家什么
也不管,該吃啥吃啥,該干啥干啥,那天就炒了個黃豆芽吃,想想心
里就直發酸。那年她才13歲。”

唐功紅家人(爸爸、媽媽、姐姐和外甥)為唐功紅奧運奪冠深感自豪
為國盡忠者多孝念父母,唐功紅和劉春紅奪冠后,接受記者采訪,
都提到感謝自己的父母。唐功紅的媽媽曾勸自己的閨女,舉不起來,
就別舉,傷了身子沒人替你受。唐功紅說:“我一天吃飯補貼50多塊
錢,舉不好叫人笑話!”姑娘腦海里國家的概念是非常具體的,50塊
錢是國家出的,就該報答。她們對父母的愛,表現為孝順,在頑強拼
搏的時候,又升華為對國家的大愛。
三個好伯樂
唐功紅和劉春紅在一般人眼里,覺得沒什么特別之處,但是就有
這么三個人眼尖,從人堆里把她們挑選出來,這三個人一個叫吳新生,
一個叫唐與勇,一個叫郭炳訓。
吳新生說:“報紙上有些寫得不真實。我沒有那么神。我哪能一
眼看出唐功紅十年后能奪冠軍呢?我就是福山區競技體校的教練。有
一年,我們到初中選運動員,當時好多孩子在打籃球,我倒沒注意場
上的孩子,我轉悠著看場外的學生,突然看到有個高個女孩子,肩膀
很寬,也不是很胖,一看就很結實,我就問她愿不愿意學體育。她的
聲音很粗,像個男孩子的聲音,這個女孩就是唐功紅。她說要回家問
問父母。”
“俺閨女回家說了,當時俺和俺老頭(丈夫)都不讓她去,得交
500塊呢!上哪借啊?可是夜里睡不著,想想孩子的前程,又覺得該
去。俺就找到村里的小學校長唐與勇,他說看小英(唐功紅的乳名)
五大三粗的這個樣兒,舉個重擋不住能行,叫她去吧,沒有錢咱借。
這不,借了4家,湊夠錢,去了福山體校。”唐功紅的媽媽說。
記者電話采訪了唐與勇老師,唐老師干教育41年,談到唐功紅的
事,他說得非常直率:“哎呀,我在唐功紅的選擇上,也是捏著把汗
哪。一旦成不了才,花了那么多錢,還把學業耽誤了,不埋怨我嗎?
我這個人只要是認準了的,我就說出來。唐功紅福山體校畢業后,要
到煙臺體校,她的父母又不想讓她去了,大概是需要3000多塊錢。我
到福山體校了解唐功紅的成績,吃了一驚,這孩子準行!我說該去啊!
人才難得。我當時也說了些大話,對唐功紅的父母講的,您這當爹當
娘的,將來還得托仗您閨女個福兒住小洋樓呢。三說兩說,就讓孩子
去了煙臺。我這不是瞎忽悠,真的。唐功紅每次回家,都到我這里遛
一圈,我就囑咐她,孩子,關鍵時候可要瞪起眼珠子來啊!我可是給
你打了保票的。”
劉春紅上招遠體校是在1994年,招遠體校的郭炳訓老師到道頭鎮
小學招生,正趕上下課,劉春紅和幾個小伙伴在玩“跳房子”游戲,
小孩挺活潑。劉老師給她作測試,9歲的劉春紅立定跳遠是將近2米2
,測試5米爬竿,她能爬上去。在同齡孩子中她是罕見的。劉老師
說:“這個孩子,一開始招進來是練柔道,大概練了近一年,我感覺
她的身材更適合舉重,比如她的手腕、腳腕挺粗壯,個矮等,我就把
她送給了煙臺體校,交給了舉重教練向東。當時招劉春紅的時候,家
里人也是擔心,我到她家去,他們老是問行不行。我說你孩子多了不
敢說,省里拿冠軍沒問題。記得劉春紅有個當老師的姑姥爺也在場,
他明白,只要拿了省冠軍,可以轉戶口。他說讓孩子去吧。”
農村有特殊才能的孩子不止唐功紅和劉春紅,但缺的是發現他們
的好伯樂。
一個好姐姐
一個好哥哥
唐功紅的姐姐唐功玲,比她大4歲,從體型到神態,姊妹倆像雙
胞胎,唐功玲也有渾身的力氣,家里父親有病,出大力的活都是她干,
父母把她一直當成男孩子使喚。有一次,唐功玲送妹妹上體校,體校
的老師也看中了她,覺得她跟妹妹一樣都有舉重的天賦。可是,家里
實在拿不出錢來供應,她就一直在地里忙活,沒有走出小村子。
10年前,唐功玲和媽媽到鎮上去趕集,她看好了一雙皮鞋,央求
媽媽給買雙,長到20歲了,還不知道穿皮鞋的滋味呢。當媽的狠狠心
花12塊錢給她買了一雙。買回家,只是在炕上穿著來回走了一趟,根
本沒沾地,就收起來不舍得穿了。妹妹要到煙臺參加比賽,回家拿錢,
東湊西借的,就是不夠數,唐功玲到集上把皮鞋賣了10塊錢,給了妹
妹。唐功紅在九運會上拿到金牌后,頭一件事,就是給姐姐買了兩雙
好皮鞋。
劉春紅的哥哥叫劉春強,上初中二年級時,參加煙臺的古典式摔
跤比賽,拿了塊銅牌。當時可以保送上煙臺體校,需要18000元錢,
家里拿不出,當哥哥的就放棄了。劉春紅的爸爸劉宣堯說:“俺這個
兒子也很倔,當時我說,咱把新房子賣了,也供你上煙臺體校,他怎
么也不同意。他知道,俺為了供春紅,已經把老房子和牛都賣了。俺
兒子很懂事。”
招遠體校的郭炳訓教練回憶,春強春紅兄妹倆都在體校學習,一
塊吃最便宜的飯菜,到了星期五下午,他們的爸爸就騎自行車來接,
自行車前面是女兒春紅,后面是兒子春強,星期天下午,再用自行車
這樣送回來,來回是80里路。農忙時,兄妹倆就步行40里回家,僅僅
是為了省下10塊錢的車費。

劉春紅的媽媽
劉春紅的媽媽說:“春強春紅,兄妹倆可好了,她有事瞞著,不
跟我說,跟她哥哥說,嘰里呱啦的,說個沒完。她哥哥結婚,都是她
出的錢。”
記者看到,劉春紅的閨房的西墻上掛滿了她獲得的34塊獎牌,獎
牌下面,工工整整地寫著獲獎時間和地點,這些都是劉春強和媽媽干
的。
不同的父母
共同的心愿
記者問唐功紅的媽媽王金榮,體重有200多斤吧?王金榮大笑著
說:“還重點,230來斤。如果唐功紅回家,俺娘仨得擠在小土炕上,
她姐姐也230多斤。俺家人沒本事,就是吃了飯長肉,長勁兒。”
“俺16歲沒了爹,念了一年書,就念不起了。俺當閨女的時候,
從來不知道累,人家給俺起個外號叫‘大洋馬’,外號沒別的意思,
就是能干、有勁兒。有一回,俺挑一擔水肥,要過一條十多米寬的河,
河水淹沒到膝蓋,俺看到有個老娘們正彎腰脫鞋也要過河,俺就喊她
別脫了。俺肩上挑著水肥,再用胳膊夾住老娘們就過了河。”王金榮
樂呵呵地一邊笑一邊講,“說出來讓您笑話,我吃飯沒有個飽,當閨
女時,煮熟的地瓜能吃一笊籬盤(直徑大約30厘米),4兩的饅頭一
頓能吃5個,還得有兩碗菜。粗糧飯更多了。吃上勁就上來了。俺和
俺老頭(當時還不是老頭)剛定了親,夜里俺去30里外的地方賣磨關
草,我一推車裝460斤,俺家里人不放心,就叫俺老頭來幫著推,老
頭當時20郎當歲,正有勁的時候,結果他竟然顛不起推車來。我不用
他了。一個人推著上路,跟那些男爺們一樣推。賣了草接著返回,不
耽誤早晨到隊里去干活,在隊里干活俺從來都是跟男爺們比試,隊里
的娘們勁兒都少。”
唐功紅的爸爸唐與山早年當兵,后染腳疾復員。當時部隊領導問
他,可以定個殘廢,唐與山堅決不讓定,唐與山說:“不是我覺悟高,
我是怕定了殘廢,回家說不上媳婦啊。本來家里就窮,再帶個殘廢證
回來,那不死等打光棍嗎?我兄弟6個,9歲就沒了俺爹,說實在的,
能到今天,是俺老伴和孩子干出來的,我這個病歪歪的身子,哪行啊?
”三年前,唐與山得了腦血栓,恢復得還可以。
劉春紅的媽媽馬云敏看上去很瘦小,但很干練。她上中學時,喜
歡跳高、跳遠和短跑,跳高比賽在鎮上得過第二名。記者觀察她搬凳
子的姿勢和說話的節奏能感受到馬云敏的鎮靜與沉著。招遠市體育競
技學校的馮延昌校長說,劉春紅奪冠的當晚,面對13家國內媒體記者,
馬云敏不慌不忙,那神態讓人想到政府的新聞發言人,劉春紅的鎮靜
遺傳自她的母親。
馬云敏說:“我17歲父親去世,姐姐遠在新疆,我和母親領著4
個妹妹在家干活,成了家里的頂梁柱。秋天夜里切地瓜干,山地里就
我和母親兩個,母親都害怕,我不怕。春紅這點像我,膽子大。前些
年,我和她爸爸到地里干活,晚上春強和春紅在家,老鼠在頂棚上弄
出響聲,春強害怕,春紅就在外邊護著哥哥。”
劉春紅的爸爸劉宣堯長得很敦實,他4歲的時候,爺爺讓他去鄰
居家借鐵砧子,鐵砧子有10斤重,砧頭上有個小洞眼兒,他把小拇指
頭伸進去鉤住鐵砧子,走了三四十米,把鐵砧子鉤回家。8歲去挑水,
爺爺讓他挑半桶,他到了水井邊,續下水桶,水桶滿了,他只好用腳
踩住井繩,一點點地往上拔。滿滿兩桶水挑回家,爺爺竟然不信。
劉宣堯說:“我父親26歲時,右手被鍘刀鍘去了,他用左手會編
筐,編簍,還能一只手推車。他還喜歡畫畫,春紅的手也很巧,她也
喜歡畫,這點特別像她爺爺。她平時一有空就畫,最愛畫的是卡通人
物。”
無論是唐功紅的父母還是劉春紅的父母,都希望自己的孩子有出
息,能為國爭光。同時,女兒的一舉一動,都牽連著他們的心,孩子
走多遠,他們就牽掛多遠。
采訪結束時,唐功紅和劉春紅的父母一再說,感謝所有關心自己
女兒成長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