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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文 | 出潼關

　　父親節將至，朋友圈里滿滿的全是關于父親的話題。然而很多父親是不刷朋友圈的，無法感知這片隔空的孝心。都說父愛如山，深沉厚重的情感又豈是一碗雞湯能蘊含的呢？

　　父愛，從來無言，如朱自清筆下那個肥胖的背影，蹣跚笨拙卻踏實有力，讓子女感動得心酸。

　　我中考慘敗后，到鎮一中的復讀班補習。成績好的志在考中專，已經不知道復習了多少年；成績一般的想考縣一中，難度比考大學還要大。八十多名學生少年老成，整個班級被窒息的壓抑籠罩。同桌的峰時常與我相互激勵。他說中考失利他覺得對不住日夜操勞的父親，開學前的整個暑假他都在山上搬石頭，手上腳上磨出許多血泡，每天回到家倒頭就能入睡。他干的是壯年男人的重體力活，只為不讓父親為他拿復讀的學費。

　　“我想好了，如果明年我再考不上，就跟俺爹喝一場酒，我得給他磕個頭。”我清楚地記著，說這句話的時候，峰將手里的圓規重重地甩出去，扎在課桌上。

　　那時候，我們正處在熱血涌動的青春期，鄭智化的《水手》漂洋過海而來，深深刺痛了農家少年卑微的內心。父親的責罵、母親的哭泣，伴隨著絕大多數孩子的成長。母親好強也好面子，從不對外人說自己孩子不懂事，也從不對外說家庭的窘迫。但是她有幾次端著晚飯說，家里只剩下很少的錢了，父親總會對她說，其實是對我說：只要是上學，花不完的錢。

　　父親生在一個勤儉持家的地主家庭，打小有著很好的家教，在黃土地里流下比別人更多的汗水。他渴望孩子有出息，能通過考學走出群山環繞的農村。

　　或許每個父親都希望自己的兒子成為自己渴望成為的樣子，從這層意思來講，國外威廉二世、盧卡斯三世的叫法也并無不妥，他們繼承了上一代的基因，也承載了父輩未完成的夙愿。

　　父親對我的教育秉承了上一代的家風，于是在我面前的形象只有兩個字：威嚴。父親從小告誡我，為人要踏實，永遠不占任何人的便宜。于是，當我在外面打了架，即便是被人欺負，他知道了也會不問緣由踢一腳。父親的懲罰從來不是做樣子，他踢得力道十足，當他的腳離開我的屁股，落到地上，我已經向前踏出三四步。

　　我和父親的交流似乎只有問和答。直到一個秋夜，父親在大門口的燈下組裝新買的犁，他和一個叔看著圖紙忙了兩個鐘頭，總不能完成。我看著圖紙糾正他們的錯誤，他們在我指揮下操作。我們都在地上蹲著，忽然我后背上披上一件衣服，回頭一看，是父親。我們目光相遇的一刻，迅速避開了。我覺得渾身是麻的。天哪，父親給兒子披上一件衣服，這是城里人才會做的呀，這是電視里才有的啊！

　　然而從那之后，父親再也沒有踢過我的屁股，而且試著與我對等交流。我覺得父親實在是偉大的，當兒子長大懂事，他給予了多么恰當的尊重。

　　當兩個兒子各自成家，父親明顯老了。但他始終堅持著體力勞動，常年外出打工。盡管家里所有人都反對，他總是說我能干活就不用你們給錢。他甚至美化了打工生活，說出一身汗很舒暢，下了班跟工友喝點酒很愜意。有一次，家人堅決不讓他外出，父親竟在一個深夜背上鋪蓋偷偷出了門。

　　有一年的寒冬時節，我知道父親在城郊打工，就在下午下班后去看他。我在一個院子門口見到他，他卻執意不讓我進他們住的屋。那是一件廢棄的磚房，沒有門，地上平鋪著幾個麥秸墊起的地鋪。我進屋的一刻，鼻子酸得厲害，這境況遠比我能想象得要差得多。這個滿臉皺紋的男人，要艱苦到何時呢。

　　人不是為吃苦受罪而生的。稍讓我欣慰的是，父親是一個有詩和遠方的老頭。在家庭困難的時候，他都會說孩子上學有花不完的錢；在結束了繁重的勞動的時候，他都會哼著幾句歌詞回家；父親喜歡喝酒，我把家里所有的酒都帶給他，看他悠閑地自斟自飲，是我最幸福的時刻。

　　當我成為父親當年深沉的樣子，卻發現父親變得可愛起來。前年大年三十晚上，一家人吃過水餃，父親跟我一個同學打了電話，就穿著我穿棄的毛呢外套，頭戴礦燈，背上雙肩包，牽上大黃狗出了家門。那晚他們開著三輪車跑了三百里地，在麥田里捉回七八只野兔。母親每每跟我牢騷：你爸就好帶狗攆兔子，老了反而沒一點正經行。我卻覺得很幸福，辛勞多半生，能悠然地喝點酒，能和兒子輩的年青人到野外捉兔子，是多好的事情啊。這樣的樂趣，是子女也無法給予的。

　　如今，父親年逾六十，仍然常年在工地上干活。他跟家里人囑咐，只要我往家里打電話，就一律說他在家，沒有去任何地方打工。有一年我帶母親去北京，從未出過省的母親第一次見到天安門、毛主席像，她一路上說的最多的卻是：這個別給我買了，你們吃吧。當時父親正在北京城內修下水道，我跟他打電話，他說你們跟團不方便，就不用見面了，我們明天也去王府井轉轉去。

　　半年后的一個長假，我跟母親打電話，說帶她和父親去海南看看，母親堅決不允，理由只有一個：那得花多少錢啊！隨后我跟父親打電話，他正在外地打工，父親卻不問費用，只說好啊，我明天就回家。

　　父母第一次坐上了飛機。我們在海南玩了幾天，母親始終放不開，似乎花了兒子的錢有負罪感。父親卻享受，一路興致極高，在萬泉河邊，他甚至在旅行隊伍里面哼唱起了“我愛五指山，我愛萬泉河……”。

　　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經歷，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活法。對于父愛，很多人是拘謹的。我從未給喜歡喝酒的父親端過酒，過兩天就是父親節了，我想帶兩瓶父親最愛喝的楊湖酒，給父親端杯酒。然而，我并不知道父親正在哪里的工地上干活。

　　在產房外聽到女兒的第一聲啼哭，我成了父親，心里只希望她健康。如今我的父親正在變老，只希望能一直陪伴在他的生活里。父親不再威嚴，不再強壯，但只要他站在那里，就是一座山。